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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是大營盤山上的一滴水

    時間:2022-06-05 07:20

    我是大營盤山上的一滴水。

    三千多年前,我是大營盤上的一縷霧氣,被山風吹起,變成一朵云,漂浮在空曠的天空。我看到商朝的太師聞仲率領大軍駐扎在山頂,準備跟西岐姜子牙決戰。他頭生三眼,中間一目神通,白光數寸,騎著黑麒麟,手握雌雄鞭,站在點將臺上,十分神勇。見士氣高昂,太師凝注中間一目,見數十里外的山嶺,有西周大軍掩映,便把“聞”字旗向前一揮,“伐周!”一聲令下,地動山搖,太師的人馬如滔滔洪流奔涌而出。

    這一仗打了三個月之久。一日聞太師出兵,來到一座山前,與姜子牙對陣,問是何山,姜子牙說是絕龍嶺,太師一聽“絕龍嶺”,驚得一愣,原來他聽不得這三個字,子牙趁勢用打神鞭,一鞭將太師從黑麒麟上打下來。云中子抓著機會,立即用通天神火罩住太師,也該商湯氣數已盡,聞太師當場死于非命。商朝將士拼老命收回太師遺骸,掩埋在營盤山上,并做了若干個假冢。那時的大營盤,是一個屯兵之地,也是一個戰場。不久之后,便荒無一人。

    在一個雨天里,我變成了大營盤山的一滴水。由于雨下了很久,我便滲透到土層深處的一個地窖里,在地母的懷中沉沉睡去。幾千年過去了,光禿禿的大營盤,變成了一個高山草甸,草甸的四周長滿了無邊無際的海棠樹。有一棵海棠樹的根,扎進了地窖里,把我從沉睡中驚醒,我一激靈,就鉆入樹根、進入枝干、爬上樹梢。

    我站在海棠樹梢眺望,大營盤在秦巴腹地深處,雄奇壯美,周圍絕龍嶺、光頂山、八卦山等許多山峰都在兩千多米以上,而且山山相連,個個雄渾,一起構成了一個無限放大了的高山沙盤景觀。

    初夏時節,在這個沙盤中,營盤山最為色彩斑斕,像披了一件花衣裳。上萬畝的野生海棠群落,結伴相約,一齊開放,爭奇斗艷。她們枝連著枝,樹連著樹,推推桑桑,擠擠攘攘,像潮水一般向營盤山的主峰涌來。漫山芬芳,花香四溢,給習習的山風染上香氣,帶上夢幻的種子。這個時候,難免有些圣潔的花瓣,隨風飄落,有的也許會從這兩千多米的高空,落到意想不到的位置,構成意想不到的風景。這也許是大營盤無意間塑造的意境。

    我還望見了遠處的高山長谷和長谷中的集鎮;望見了森林、河流,田野和村莊;望見了像白練一樣掛在大營盤山峰的瀑布,楊家扒綜合農場的如黛的高山茶園,紅屋頂、黃泥墻的民宿。張望的時候,我激動著、興奮著,情不自禁地跳到樹下的一涓泉水里。在大營盤,我壓抑了那么久、沉默了那么久,終于可以放開喉嚨歌唱,和其他的泉水一起大聲喧嘩著撲向山下。

    一路上,我們看到了珍稀植物紅豆杉,看到金絲楠木,看到了被譽為“活化石”的珙桐,它也叫鴿子樹,就因為開花的時候,就像許多只和平鴿飛向枝頭。你看,一樹高大的綠色闊葉樹上,有著一層層白色的花,每朵花均有兩片花葉,一大一小,對折而生,一眼看去就像展翅欲飛的和平鴿。絨球形的花蕊,就是鴿子的眼睛。鴿子花的花莖掛在樹枝上,就像鴿子的喙啄在樹枝上。 還看到更多開滿鮮花的樹,它們是山茶、是杜鵑……還有更多在原始森林里,潮濕的青苔邊幽幽綻放的花草群落,有開著黃花的蒲兒根、白屈菜,有開著紫色花朵的紫堇和翠雀,有白色的黃水枝、莢蒾和蝴蝶戲珠,它們一起構成了色彩斑斕的畫卷,鋪在你的腳下,鋪在你的眼前。還有七葉一枝花、江邊一碗水、天麻、黃連等珍貴的中藥材??梢哉f大營盤,是一座豐富的動植物寶庫。山上有笨拙的黑熊、身手敏捷的林麝和獼猴,果子貍、明鬃羊、野豬,吃得膘肥體壯,有時連路都懶得走,干脆躺在樹下曬太陽,也不怕枝頭上嘰嘰喳喳的鳥兒擾了它們的清夢。巉巖上、大樹上、地上,到處都是青苔,如穿了厚厚的絨衣,一滴一滴的水珠就從那綠色的絨衣下析出,再一涓一涓地匯成綠色的溪流。

    我在這條溪流里,和它們一起,歡快地跳著、蹦著。不經意間跌入了第三級瀑布。我是從綠樹掩映的石岸上飄落的,像一束白紗、像一抹珠簾、像一縷輕霧,這種感覺就像飄然若夢的舞蹈,輕盈、晶瑩、剔透。瀑布前面是平坦、寬敞覆蓋著蒼苔的淺淺的石床,我們流過上面,就像一段高亢的歌闋之后的余韻。接著就被后面的流水推著前行,走了不遠,我有些猶豫,因為前面溪流一分為二,我究竟從哪邊好呢?在徘徊的時候,被后面的水急匆匆地推著前行,還沒有做出選擇的時候就跌進高高的巉巖。原來這里是兩條瀑布,人們習慣叫它“夫妻瀑”。它就像一個矗立在綠色大地上的巨人,圍著白色的圍巾,兩條長長的絲帶飄在胸前。瀑布下面的沙地上開滿白色的花朵,我看見有一群穿著漢服的小姐姐,攏著花,擺著各種姿勢,照著相。瀑布右邊的懸崖上有幾株千年的古茶樹,這是鄂西北最古老的野生茶樹,十分珍貴。第一級瀑布,是個瀑布群落,在大營盤所有的瀑布中最為壯觀。

    山勢的落差比較大,棧道隨峰就勢,曲折而上,植被茂盛,是高大的闊葉林,似乎整個山體都是用綠色堆積層疊而成的。我在瞭望的時候,被喧鬧的伙伴們推下懸崖。形成一條窄而長的瀑布,像一條白練,飄在翠峰之間。之后,我們似乎在某個地方轉了一個彎,又來到一個最為壯觀的瀑布。山峰的埡口是幾棵樹,被我們沖出了一個缺口,累累的巉巖是黑褐色的,有幾十丈高,我和我的朋友們散做珠、散做玉、散做翠,一起蹦跳著,大聲喧嘩著,在這里舞蹈、歌唱,做最為炫酷的自由落體運動,感受著三級蹦跳的刺激和快感。一條乳白色的白練,在山水間揮舞著,垂直的一端,高高地拋入空中,一直掛到蒼穹,而在落地處,又被一個善舞的舞女,抖出飄逸的華彩。這是第一級瀑布群的中心節點。因落差大,層次豐富,一瀑三疊,搖曳多姿而被眾人青睞。不少的人,拿著相機,在這里斟酌著光和影,攝下稱心如意的照片。

    一陣喧嘩鬧騰之后,大家都舒緩下來、平靜下來,慢慢地流入樹林中的一個淺潭。淺潭外面是一排跳石,上面有來來往往的人,原來他們是在這里欣賞跳石下面的小瀑布。如絲如縷,如珠如簾,如幕如幔,我們沒有喧囂,只有能量釋放之后的舒展和平靜,但偶爾也有伙伴們的竊竊私語。下面是一條幽暗的山谷,淙淙溪水,在亂石間,歡快地流淌。樹木蔥蘢,芳草夾道,枝柯橫斜,隱天蔽日。我們流出峽口,天地一下子變得開闊,我看到停車場上停滿了車子,空曠的臺子上,帶著孩子的人們在做著燒烤,香辣的青煙,透著烤熟的肉香。公路沿著山坡向下蜿蜒,路邊栽種著海棠樹,我知道由于海拔的原因,那些姹紫嫣紅的海棠花早已開過,只有樹下的芍藥,灼灼地開放。路兩邊是一壟一壟的茶園,在海棠樹的掩映下,就像一幅碧綠的山水畫。這地方,當地的人叫“習武基”,傳說是聞太師帶兵習武之地,外面的人叫湖北楊家扒綜合農場。由于山頂有萬畝野生海棠,山下茶園,又遍植海棠,有人干脆叫它“海棠小鎮”。

    在這里,我看到“習武茶”的生產車間,玻璃棧道旁的秋千和實木的長椅;看到兩棟中式的夯土民宿和一棟接待中心;看到堤岸、鏈子橋,回廊和亭子,還有獼猴桃種植基地;看到紅屋頂白粉墻的民居,整齊地碼在靠山頭墻偏房的房檐下的棒子柴。

    黃昏時,幾間民居里,飄出了縷縷炊煙。百草溪與楊家扒之間有一座山峰,山峰上亭子飛檐上的燈帶已經亮起。亭子下面有一方裸露的巖石,遠遠地看是一個人的頭像,是誰呢?恍惚之間,我想起了大營盤上的廝殺,那不是太師聞仲嗎。我擠在石橋下的水灣里,想在這里停留一夜,為了故人,也為大營盤山下的一片燈火。這時,海棠小鎮霓虹似的燈光,把小溪輝映得五彩斑斕。喜歡唱歌跳舞的游客,漸漸地聚集在茶樓里,時不時傳來人們的歡笑和歌聲。在夜涼如水的夜晚,我想他們此刻一定洗去了塵世的煩躁和周身的疲憊,盡情歡歌時,他們的心也一定像一滴水一樣晶瑩剔透。黎明時分,我來到石板河,把一路的故事畫在石板上了。(孟正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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